除夕夜前说春晚
更新时间:2026-02-16 11:30 浏览量:1
再有几个小时,一年一度的春晚就将拉开大幕。实话实说,我是昨天晚上才在网上扫了一眼今年春晚的节目单,看看也没有什么让我觉得特别想看的东西,今晚还是照例打开电视当个背景声吧。
春晚这事儿吧,聊起来其实挺有意思的。它就像家里一位年长的亲戚,你知道他每年除夕都会来,准时坐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穿着那身或许有些过时、但依旧熨烫得笔挺的衣服。你会跟他打招呼,会给他倒茶,但大多数时候,你的注意力可能已经不在他身上了。电视里放着春晚,声音在响,画面在闪,可屋里的人,有的在埋头抢红包,有的在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,孩子举着手机在拍年夜饭发朋友圈。那电视里的歌舞升平、欢声笑语,成了一种背景,一种熟悉的、属于除夕夜的白噪音。我们不会刻意去关掉它,但也很少再像过去那样,全家围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节目,任何一个笑点。
这种变化,不是突然发生的,而像屋檐下的水滴,经年累月,悄然改变了石头的形状。春晚刚出来那会儿是什么光景?那是八十年代初,电视机刚刚走入家庭。那时候,娱乐的方式少得可怜。过年了,除了放鞭炮、吃顿好的,还能有啥?春晚的出现,简直就是一场文化盛宴的从天而降。它新鲜,它热闹,它把天南海北的精彩,浓缩在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。你可以听到平时听不到的流行歌曲,看到平时看不到的相声小品,见识到平时见识不到的各路明星。那时候,春晚是绝对的焦点,是除夕夜当之无愧的主角。一家人老老少少围坐在电视机前,其乐融融。一个出彩的相声段子,能让人笑到肚子疼,回味好几天;一首动人的歌曲,第二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;甚至演员穿的衣服,戴的发饰,都能成为潮流。春节假期结束后上班的第一件事,就是人们互相议论着春晚里好看的节目。可以说,春晚不仅仅是台晚会,它是一年一度全民共同的期待,是一场盛大的文化仪式,是“年味”最浓烈的注脚。
可如今世道变了。这变化,几乎是翻天覆地的,而且快得让人有点措手不及。首先,是我们可看、可玩的东西实在太多了。过去,频道就那么几个,到了除夕,央视春晚几乎是你唯一的选择,或者说是最好的选择。可现在呢?电视本身都快成摆设了。至少在我家里已经没有机顶盒这种东西了,电视机的功能不是收看电视台的节目,而是作为手机投屏的屏幕,想看什么节目都在手机上找。可以说,互联网把整个世界都摊开在你面前。你想看什么?电影、电视剧、综艺、纪录片、动漫、短视频……海量的内容,24小时不停歇地供应。光是各种网络平台自己办的“春晚”就五花八门,有的主打情怀,有的瞄准二次元,有的就是纯粹的明星狂欢。观众的注意力,这块曾经完整的蛋糕,被切分成了无数细小的碎块。央视春晚,只是其中最大、历史最悠久的一块,但它再也不能独占鳌头了。选择多了,人的心思就活了,口味就刁了。凭什么我一定要在除夕夜,守着你看那几个小时的节目呢?
这就要说到第二个,也是最要命的变化:我们接收信息的方式,彻底被重塑了。手机,这个小小的方块,成了我们身体和意识的延伸。它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节奏。信息是碎片化的,刺激是高频次的。滑动一下,一个新的画面;再滑动一下,一段新的音乐。我们习惯了在几秒钟内判断一个内容是否有趣,是否值得继续看下去。我们的耐心,被这种高强度的信息流冲刷得越来越薄。回头再看看春晚的节目,一个歌舞,可能要好几分钟;一个小品,要铺垫,要起承转合。在习惯了“秒懂”、“秒嗨”的节奏后,这种传统的、相对缓慢的叙事方式,就显得有些“拖沓”了。年轻人,这些在信息高速时代成长起来的一代,尤其难以适应。他们需要更强的刺激,更快的转折,更密集的笑点。春晚节目里那些精心设计的“包袱”,可能需要十几秒甚至几十秒才能“抖出来”,而在等待的这十几秒里,他们的手指可能已经无意识地划开了手机屏幕,去看朋友发的拜年信息,或者刷上一条搞笑的短视频了。春晚的舞台,和手机的小屏,在进行一场不公平的注意力争夺战。结果往往显而易见。
于是,一个尴尬的局面形成了。春晚想抓住年轻人,因为它知道,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,失去了年轻人,就失去了活力和话题。所以这些年,我们能看到春晚剧组做了很多努力。他们把年轻人喜欢的偶像、流量明星请上台,唱歌跳舞;他们把网络热梗、流行语塞进小品台词里;他们甚至对《难忘今宵》这样的“标志性古董”进行改编,加入电音、说唱,希望它能“潮”起来。舞台效果也越来越炫,灯光色彩饱和度极高,镜头切换飞快,恨不得每一帧画面都充满视觉冲击力。这一切的指向都很明确:年轻人,看过来!
但效果呢?常常是事与愿违。年轻人对这些“迎合”,往往并不领情。改编的《难忘今宵》?他们可能觉得不伦不类,远不如原版有味道,也不如他们常听的独立音乐人或虚拟歌姬来得纯粹、带劲。强行塞入的网络梗?当它从春晚舞台上的演员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时,那份在网络上原生环境中自然生发的幽默感和时效性,已经大打折扣,甚至显得有些尴尬和过时。而那些快节奏的镜头和炫目的灯光,在真正沉浸于互联网视觉文化的年轻人看来,或许也只是拾人牙慧,谈不上多么新奇。更关键的是,很多年轻人对“看春晚”这个行为本身,就已经失去了兴趣。除夕夜,他们或许会开着电视,但更多是作为一种背景和气氛组。他们的主战场在手机上,在各种各样的社交群组里,他们边“扫”着春晚,边实时吐槽,这本身成了一种新的、带有解构意味的“观看”方式。春晚试图传递的内容,在被吐槽和玩梗的过程中,被消解、被重新定义。年轻人不是在接收春晚,而是在“消费”春晚,作为一种社交谈资和集体吐槽的对象。
那么,谁在真正“看”春晚呢?是那些陪伴春晚走过几十年岁月的中老年观众。他们习惯了除夕夜有这台晚会,他们看着那些熟悉的演员会觉得亲切,他们对传统的戏曲、民族歌舞仍有感情。春晚对他们而言,是一种习惯,一种陪伴,一种对过往岁月的怀念。然而,春晚为了吸引年轻人所做的种种改变,却可能在无形中“伤害”了这些最忠实的观众。那些快速切换、令人眼花缭乱的镜头,让眼睛本就容易疲劳的老年人感到不适,甚至头晕、心慌。那些他们不认识的年轻偶像、听不懂的网络梗和流行曲风,让他们感到隔膜和疏离。他们想安安静静听一段戏,看一个叙事完整、节奏舒缓的小品,但晚会的整体节奏却被拉得越来越快,让他们跟不上,也喘不过气。结果就是,想讨好的人没讨好到,原本的忠实观众也觉得不舒服,两头不落好。
这背后,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,就是春晚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重了。它早已不只是一台单纯的文艺晚会。它要展现国家的发展成就,要弘扬传统文化,要倡导社会新风,要照顾到各个民族、各个行业,要欢乐祥和,也要有思想深度,要老少咸宜,还要引领时尚……总之,它被赋予了太多“使命”。当艺术创作被这些沉重的“主题先行”框定的时候,就很难轻盈地飞起来。每个节目都像带着镣铐跳舞,既要完成自身的艺术表达,又要承载各种各样的“意义”。编导们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生怕哪个地方考虑不周,出了差错。于是,节目变得越来越“安全”,越来越“正确”。歌舞一定是宏大绚丽、整齐划一的;语言类节目一定是团圆和谐、结局光明的;所有节目的价值观都必须是积极向上的。安全是安全了,但个性和棱角也被磨平了。一台晚会下来,节目一个接一个,热闹是热闹,华丽也华丽,但能让人眼前一亮、心头一震、过后久久回味的作品,几乎绝迹了。我们再也看不到那种带着尖锐讽刺、却能引发最广泛共鸣的相声小品,也难有那种纯粹因为艺术感染力而一夜爆红的歌曲。一切都在预设的轨道上平稳运行,没有意外,也没有惊喜。观众看完,可能一个节目名字都记不住,更别提产生当年那种全民讨论一个“金句”、争相模仿一个动作的盛况了。
还有一个心态上的变化。现在的成年人,生活工作压力已经够大了。“卷”成了常态,忙累了一年,好不容易盼到春节假期,盼到除夕夜的团聚,大家想要的是什么?是彻底的放松,是无需动脑的欢乐,是亲情的温暖慰藉,是逃离日常琐碎和压力的一种短暂休憩。在这个时候,如果打开电视,看到的还是一本正经的“教育”和“引导”,还是那种充满“任务感”的宣导,潜意识里就会产生一种排斥和逆反心理。大家心里可能会想:大过年的,能不能就让我们简单快乐一下?别再说教了,别再给我布置“思想作业”了,累不累呀?这种微妙的心理,也让春晚的许多“良苦用心”,在观众这里打了折扣,甚至起了反作用。
所以,当我们把这些林林总总的因素摊开来看就会明白,春晚今天所面临的“冷遇”,并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团队的过错,而是一个时代变迁下的必然结果。是技术发展、社会结构变化、文化消费方式转型等多种力量共同作用下的产物。我们不必为此感到过度唏嘘,也不必苛责春晚为什么不再像过去那样“好看”。它只是回到了一个更正常的位置,它不再是除夕夜唯一的文化盛宴,而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;它不再能轻易定义全民的审美和话题,而是需要重新寻找自己在新时代的定位和价值。
那么,春晚的未来,或者说,春晚如果还想继续办下去,并且办得让人愿意看,应该怎么办?我觉得,首先得学会“做减法”,学会“放弃”。放弃那种“既要又要还要”的全能幻想,放下那过于沉重的包袱。春晚的初衷,不就是给百姓的除夕夜增添欢乐吗?那就回归这个最简单的初衷。别总想着教化,别总想着面面俱到。一台晚会,能让人们看得开心,笑得舒心,在阖家团圆的时刻增添一些温暖的、美好的氛围,这就已经功德无量了。在节目创作上,应该给创作者更大的空间,允许他们有一些个性化的、甚至略带冒险的表达。只有思想解放了,手脚放开了,才有可能诞生真正有生命力、有感染力的作品。哪怕有一两个节目有争议,也比一整台晚会平庸乏味、无人问津要好。
其次,或许应该更清醒、更坦诚地面对自己的观众。强行讨好年轻人,效果已经证明是事倍功半,甚至适得其反。年轻人有自己的文化阵地和娱乐方式,B站的跨年晚会,各种线上音乐会,洛天依等虚拟偶像的演出,可能更对他们的胃口。春晚不必为此焦虑,更不必邯郸学步。它真正的核心观众,其实是那些对它仍有感情、仍习惯在除夕夜打开电视的中老年群体。那么,为什么不认认真真、全心全意地服务好他们呢?为他们编排一些他们真正喜闻乐见的节目,比如经典的戏曲选段,旋律优美的老歌,节奏舒缓、故事温馨的小品,展现传统文化魅力的技艺……把舞台弄得温暖、明亮、清晰,镜头节奏放慢一些,让观众能看得舒服,听得清楚。让春晚成为他们除夕夜一份妥帖的、充满敬意的陪伴,为他们提供宝贵的“情绪价值”。这难道不是一种很有价值的成功吗?当春晚不再试图成为所有人的春晚,而安心成为一部分人的春晚时,它或许反而能找回那份从容和自信,重新赢得属于它的那份尊重和喜爱。
说到底,春晚就像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。它见证了一个从匮乏到丰裕、从单一到多元的过程。它的起伏变化,映照着我们每个人生活与娱乐方式的变迁。我们不再需要一台晚会来定义我们的除夕,这本身是一种进步,是选择权的扩大。而春晚也需要在这样的新时代里,找到自己新的存在意义。它或许不再能众星捧月,但若能成为一部分人心中一份温暖的守候,一种怀旧的慰藉,那它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。年夜饭的菜式年年都在变,但团圆的内核不变;春晚的形式和热度可以变,但它所寄托的那份对美好年节的祝愿,如果能以一种更自在、更本真的方式呈现出来,或许依然能触动我们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。毕竟,过年过的是一种心情,一种氛围。只要那份祈求团圆、安康、欢乐的心意还在,至于以何种形式承载这份心意,或许,可以不必那么执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