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巩的相声是如何小品化的？

更新时间：2026-01-14 20:47  浏览量：2

要论冯巩近年来的相声创作，那味儿是越来越“串”了。他的东西，现在往台上一搁，你说它是相声吧，它道具灯光样样齐全，演员满台转悠，跟个小品似的；你说它是小品吧，它又惦记着那点“说学逗唱”的架子，想缩回相声的门框里头。这不上不下的劲儿，活脱脱像他电影里那些在时代潮水里扑腾，想追浪又怕湿了鞋的“体面人。

冯巩相声“小品化”的几个面相

· 内核上：从针砭时弊的“讽刺与思考”，转向了温吞的“歌颂与团圆”。

· 结构上：从“铺平垫稳，三翻四抖”的线性叙事，转向依赖具体场景和人物关系的戏剧结构。

· 表演上：从“说法现身”的语言艺术，转向“现身说法”的戏剧扮演，肢体、道具大量介入。

· 审美上：从留白与想象的口头文学美感，转向直给与饱和的视觉呈现。

这变化，往根子上说，是创作那条“筋”转了向。早年间和牛群搭档，那是真敢往社会痒痒肉上戳。《小偷公司》里那一句“官僚主义害死人”，是带着刺儿的幽默，讽刺的刀刃亮得晃眼。现在呢？你看他力推的那个《一个大瓜》，架势摆得足，号称要从“瓜子”现实内核挖到“瓜瓤”价值引导。可这瓜刨开来，核心是批判网络造谣，这题材本身没错，但处理的路径却变了：不再是靠语言的机锋和逻辑的错位让你琢磨出现实中的荒诞，而是近乎笨拙地、事无巨细地还原一个谣言诞生的具体故事场景——饭店老板、同行、主播、群主一个个角色登场，用近乎小品的方式把过程演给你看。讽刺的尖儿，被情节的肉给包起来了，更像是一出设计好的、安全稳妥的舞台情景剧。他自创的那套“瓜子·瓜皮·瓜瓤”理论，听着头头是道，可这瓜瓤的“价值引导”生怕你看不见，有时甜得发腻，反而失了相声“隔山打牛、回味无穷”的力道。

结构上也散了神。传统相声明面上东拉西扯，暗地里那逻辑的筋是绷着的，讲究“三翻四抖”，一层层铺垫好了，最后那“包袱”一抖，是意料之外，又是情理之中，全靠语言和节奏的拿捏。现在冯巩的作品，比如《一个大瓜》，它的笑料和推进，更多依赖那个具体的情境设定（一张照片引发的误会）和固定的人物关系（老板、造谣者、主播等）来推动。这已经脱离了相声“叙事跳进跳出，演员时而是叙述者时而是角色”的自由度，更像是一个结构短小的小品剧本。他让相声背上了戏剧的壳，走路能不沉吗？

说到表演，那就更显眼了。相声是“说法中之现身”，功夫在嘴上，靠语言塑形，精妙在“似像非像”之间。冯巩现在呢，几乎是“现身中之说法”。台上道具不少，演员的戏剧化表演、大幅度的肢体动作成了常态。这固然热闹，可视觉一满，听众心里琢磨和想象的那个空间就给挤没了。相声最值钱的那点“听”的韵味，那种基于语言想象的独特美感，就被冲淡了。这倒让我想起我拍电影，再怎么玩花活，也知道有些味儿得让观众自己品出来，镜头怼得太死，戏就“演”了。

这些变化，当然不是他冯巩一个人闲得慌。这背后，是时代那股更大的风。以前在茶馆剧场，观众是来“听”相声的，能耐在耳朵里。现在对着电视、网络晚会，是“看”节目。视觉不能空，场面不能冷，节奏不能慢，最好一分钟一个“笑点”。相声那种娓娓道来、等着“抖包袱”的慢性子，在市场眼里就是风险。小品为什么那些年火？它直观、热闹、矛盾集中，符合快餐消费。冯巩这是敏锐地、也是无奈地被卷进了这个潮流。他自己也说，创作要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，这话没错，但同频共振不等于直接变身。他像是主动跳进了小品这条更宽的快河，但身子进了水，手却还扒着相声的那条旧船帮，姿势能不难看吗？

再说了，环境也逼人。电视晚会的尺度，哪比得了当年剧场？那种尖锐的、带刺的讽刺，空间越来越小。安全又讨喜的路子是什么？是热热闹闹的误会，是皆大欢喜的团圆，是能明确“上价值”的正面议题。冯巩的创作，从早年解构现实的“圆梦”，慢慢转向了寻求稳妥的“救赎”。他不是不想，恐怕是不能了。他后来带出来的徒弟，像贾玲、白凯南，一个个都成了小品、综艺、电影领域的腕儿，但正经说相声的少。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：这门艺术的核心魅力与当下最流行的传播方式之间，出现了深刻的裂痕。冯巩自己，就成了站在这个裂痕中间的、最显眼的那个身影。

所以，你看冯巩现在的作品，会觉得“不伦不类”。这个“不伦不类”，恰恰是传统艺术形式在当代商业和传播环境下挣扎、变形、求生的鲜活标本。它未必全是退步，更像是一种适应性的畸变。他放下了相声演员的清高，像个小品演员一样去拼命挠观众的痒，可挠的时候，又时不时想起自己是个“说相声的”，想讲究点格调，结果力道和位置都尴尬。

这大概就是时代的宿命。冯巩就像我电影里那些小人物，在浪潮里想抓住点不变的东西，但抓住的往往只是自己过去的影子。他让相声穿上了小品的戏服，唱了一出热闹的戏，只是台下懂行的老观众，偶尔会想起，那身行头底下，本该是另一副更潇洒、更犀利的筋骨。这其中的得失甘苦，恐怕也只有他自己，在每次说完“我想死你们啦”之后，才能细细品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