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剧《马走日》:楚河汉界外的血脉乡愁
更新时间:2026-01-14 04:15 浏览量:1
作者:靳文泰(《中国戏剧》副主编)
话剧《马走日》以棋盘为媒,讲述了两个跨越海峡的老兵一生的恩怨情仇。全剧舞台聚焦于1988年某市一个简朴小院:几间民房、一方石几、一盘象棋、一口压力井,还有院角隐约的大槐树影子,这些充满生活质感的布景,让观众瞬间代入太平岁月的寻常烟火。而正是在这方寸舞台上,解放军老连长马成钢与同龄的国民党老兵相学泽,完成了一场迟到四十年的重逢。
人物塑造是该剧的亮点。主角马成钢与相学泽是儿时的发小,一起玩耍长大,后来马成钢成为共产党的战士,而相学泽则成为国民党军官,两人一起经历了战争,年逾七旬时在马成钢家里重逢,舞台上,故事就从此处展开。马成钢,人送绰号“马钉子”,战场上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悍将,生活中是脾气执拗、坚守原则的老者。他珍藏着抗战时期的军装,牢记着“克敌最狠,伤亡最轻”的荣光,却不愿在报告会上佩戴满胸军功章,只愿保留一枚党徽。这份执拗里藏着老军人的纯粹与骄傲。相学泽曾是国民党独立营营长,背井离乡四十年,归来时拄着拐杖,带着一身的乡愁与愧疚。他既是马成钢口中的“反动派”,也是当年在破庙里为救孤女下令停火的军人;既是战场上与解放军对垒的对手,也是惦记着家乡榆树、李老爹坟茔的游子。两个老人的性格都带着鲜明的棱角:马成钢的“硬”,是对信仰的坚守,对百姓的赤诚;相学泽的“软”,是对故土的眷恋,对过往的忏悔。这种复杂多面的人物塑造,让亦敌亦友的关系不再是戏剧噱头,而是扎根于历史与人性的必然,其中扭结得很紧的人物关系,也让戏剧冲突更具张力。
棋盘是贯穿全剧的线索。童年时,马成钢用擀面杖自制棋子,晚年重逢时,他拿出珍藏的“半副棋”,象棋贯穿两人的一生。儿时两人在大榆树窝棚里对弈,棋子上的字还认不全;抗战时,他们打鬼子,或许还会在阵前间隙念叨棋艺;对战时,黑虎岭的河两岸、破庙的寒夜里,棋盘上的“马走日”与战场上的“真刀枪”形成奇妙的呼应;晚年重逢,楚河汉界依旧,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里已没有了硝烟味,只剩岁月的沧桑。编剧顾攻以“马走日”为剧名,寓意深远,马成钢坚信“马走日,走的都是阳光大道”,这是他对信仰的坚守;相学泽晚年归乡,栽树埋骨,亦是在追寻人生的正道。这盘下了一辈子的棋,成为两人情谊的见证、命运的隐喻。棋盘之上,藏着的是家国大义、个人抉择,是正道不改的人生信条。
《马走日》的深刻,在于它对历史与人性的宽厚解读。马成钢虽斥责相学泽背信弃义,却记得当年他爱兵如子的细节;相学泽虽为当年的选择愧疚,却从未否认保家卫国的初心。两人争论国民党当年的苛捐杂税、抓壮丁之害,却也共同缅怀联手打鬼子的峥嵘岁月;他们为棋盘上的胜负争执不休,却在谈及牺牲的战友、收养的孤女时,流露出同样的悲悯。尤其是相学泽归乡后,带着老兵的骨灰安葬故土,在荒山上栽树,想要“把根扎在家乡的土地里”,这样的忏悔让历史的伤痕在故园的乡土得到救赎。观众也在人物的情感流动中,体会到人性温暖。结尾处,当马成钢揭晓马战生正是相学泽失散四十多年的亲生儿子,两个老人相拥而泣,一声“虎子”,一声“二嘎”,喊碎了四十年的隔阂,喊出了深情与思念。此时,舞台上的象棋早已被抛在一旁,楚河汉界的鸿沟,终究抵不过血脉相连的亲情、故园难舍的乡愁。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科尔沁区戏曲剧团的演员们以精湛演技,将这份复杂情感演绎得淋漓尽致,没有夸张的煽情,却让观众在平淡叙事中热泪盈眶。
《马走日》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,却以棋盘为镜,照见了两个老兵的肝胆相照;以故园为魂,诉说了两岸同胞的血脉深情。剧团用真诚的创作让我们看到:人性中的善良与坚守会如同院角的大槐树,在岁月的风雨中愈发苍劲。
《光明日报》(2026年01月14日 16版)
